千年结
一
一年又一年我站在漫天风雪中,昂起我的头,迷离的仰望苍穹。日日夜夜。转眼就又是一个千年。
始终挥不去,忘不掉的是,千年前初见你时的那一见钟情。
天崩地裂,飞沙走石般的轰轰烈烈。
你穿一袭粗布白衣,却比我见过的这千年的积雪更加耀眼。你用惊喜的眼神看着我,眉毛由于兴奋,高高的挑起;你的眼睛透明的就像这高山顶上的蓝天,你只需一个微笑就支撑起了我满心的幸福;你俊挺的鼻翼犹如悬崖峭壁一样叫我千年都心旷神怡。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你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是你说的第一句话,在我面前。所以我就特别的喜欢,尽管我听的云里雾里,但是我就是喜欢,因为它是你说的!你轻启齿唇,那些话就清晰飘渺的从你齿间流泻出来,那字句中氤氲着的暖意和爱意是我这多愁善感的女子所能深深的感觉到的。
你伸出瘦却白皙干净的手来采摘我,我浑身酥软,即使离了地。也满心欢喜的被你捏在手里。你把我揣在怀中,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山下走,好几次你都稍不留神就要滑倒,滚落下去。可是最后你还是顽强的站了起来,我喜欢你这样的男子,刚毅,坚强,为寻我奔赴千山万水,万水千山。
你带我去你的屋子,它是那么的简陋。甚至有点寒酸。低矮,昏暗,寒冷。
刺骨的寒风从它能进来的每个空隙中,穿堂而过。在屋子里转一圈又呼啸着成群结队的离去,我听的见它们的狂妄,你瑟瑟发抖,却还是紧紧的把我揣在怀里。我的身子和我的心一样的暖。
娘,看我带了什么回来了。你激动的把我从怀里拿出来,小心翼翼的,你把我举到你那时常卧床不起的母亲的眼前。看!千年的天山雪莲啊!
我多么希望,当时,我是以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的姿态去见你的母亲的啊!可是我还差三天才能满千年的道行,才能幻化成女人的样子,才能用微笑的姿态和你面对。
可是我能等到那天吗?
你母亲微微笑,宽心的笑扯动着她那已爬满皱纹的容颜。她慢慢的抬起她那同样是皱纹的左手,放在你的脸上,轻轻的抚摸。
错儿,娘叫你吃苦了。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你的脚趾已经把鞋子挣破,你的脚趾露在空气中,鲜血淋漓。我的心立马碎成一片一片,溃不成军。
呵呵,你愉快的笑笑,我的心就更疼了。娘,错儿不苦,为了娘不再受苦,错儿受再大的苦也不是苦。有了这千年的天山雪莲,娘的什么病都可以治愈了。娘还可以长生不老呢!
瞎说,人,怎么可以,长生呢!都只是人的一种奢望罢了。假若真的能让娘在有生之年看到你成亲,再亲眼看见你生子,娘就算现在死去,也乐意啊。
娘,你会看到的,你还会抱上孙子的和孙子的孙子……
胡说!那我不成妖精了。
二
你将鞋子脱下的时候,非常的小心翼翼。
一定是很疼吧!你疵牙的样子叫我跟着你疼到心底。你用布一点一点的擦上面的血渍,却一不小心又弄的血流了出来。
你睡觉的时候,我托梦给你。以一个女子的身份出现在你的梦里,明天你不能把我给你的母亲吃,我还差三日不到千年。
你许是吓着了,问我,你,你是谁?
我告诉你,我就是你从天山带回来的雪莲。
你又惊住,问,你,你怎么是个人啊?
我说,千年吸取天地之间的灵气,要不怎能治愈凡人的病痛!
次日早晨,你早早的起床,把我拿在手里看着我发呆。你痴痴的对我说,昨晚是你在跟我说话吗,姑娘?
我不语,脸却变成绯红。比那傍晚的彩霞还要醉人吧,可是你,根本不可能看到。
你带你的母亲在屋外晒太阳,阳光前所未有的温暖。我的目光穿过屋子的缝隙去寻你,可是只能见你落在地上的影子,我见它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就想,你在想什么呢啊?可是我?你真的就忍心把我熬成汤汁?
你可知,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已决定赴汤蹈火,刀山火海。再所不惜。
可是再过了今日和明日,就会变幻成人形的我,还能不能看你的微笑?
娘,那雪莲还得放放,驱一下它身上的寒气。我听见屋外的你带着颤音的低语,否则我怕你受不了。
哦,错儿,真是懂事儿。
你微微晃动的身子在我眼前一闪,我瞬间看见你脸上刻着的忧伤,已那么深,那么刺目。你可是在心疼我?可是心已经开始有所不舍了?其实我不该对你生这些情愫的吧,你也不该对我动恻隐之心。
我是药,自该用自己的生命治你那病魔缠身的母亲,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爱一个人,为之心疼,为之付出,为之流泪,为之开心,也同样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吧!那么谢谢你,此刻为我,那么伤。
莲儿,是不是为了救我的母亲,你要付出这一生?你那千年的生命?入夜你对我如是说,你把我托在掌心中,像托着一颗晶莹惕透的可以回答你任何话语的水晶球。
是!可是为了你能快乐起来。能为了你不再痛在你母亲的痛中,我宁愿,粉身,宁愿碎骨的来成全你!
三
第三日,我幻成人形,得以以一个女人的身份站在你和你母亲的面前。谢谢你能答应我这个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个要求。
你对你母亲的解释是,我是一路过的女子。再次借住一晚。
你母亲满心欢喜的样子,许是因了我的容貌吧。或者是我无意间看你的眼神被她捉住,从而嗅出了些什么味道。这天的阳光更好过昨天,我和你带你的母亲到外面晒太阳,阳光晒的我瘫软。我不明白,为什么,在天山之上时,比这里要离太阳近好几千米吧。可是为什么下面的阳光竟是这般的炙烈。
你怎么了,莲儿?你慌忙的过来扶我。
没,没事。有点受不了这不和适宜的炙烈的阳光。
那我扶你去屋里休息吧!我没说什么,我看见你母亲冲你会意的笑笑,然后又冲我轻轻的笑。两种笑,前者心灵相通,是用眼神进行的对话,她以为我看不懂,可是我偏偏就看的真真切切。她叫你,尽可能的挽留我,你跟我理解的可是一样?
进屋,你竟然落下了泪。你扑通一下跪下地,莲儿,算是我欠你一个人情。来生,我宁愿作牛做马的来偿还。可是这一生,求求你,救救我母亲。
我的泪往心里流,脸上却似没事没事的说,公子,你请起,你放心,我定会救你的母亲,用我的千年的身躯。
你说,为难莲儿姑娘了。
我笑,来生,我不要你做牛或做马,我只要你好好的爱我。像爱一个平凡的女子一样,简单,真挚,单纯,只要一辈子就可以,也就几十年。
滚烫的热水穿身过,我的灵魂在其中翻腾,顷刻就脱离了千年的驱壳。可是那一刻时的水深火热的痛楚竟终身难忘。我看着你呆呆的样子,仿佛失了魂魄一般,你大滴大滴的泪打在熬药的沙锅上,发出咝咝的声音,转眼就成了雾气在屋里随风翻来翻去。
我可以嗅见空气中的咸涩。
莲儿,真的对不起了。
我的魂魄跌跌宕宕出门去,迎面而来的寒风,差点就把我吹散了。我必须再找一身子附上去了,否则我会,灰飞湮灭。
转身再看时,你端了药坐在你母亲的床前,你轻声呼唤她,娘,吃药了,吃了这个娘就好了。
你娘问你,错儿,昨天那姑娘怎么,不见了啊?
走,走了。
哎!她叹了声气,张嘴喝你递上去的汤汁。
她是喜欢我的吧?那么,你呢?对我有没有一丝丝的爱意?哪怕一丝。
四
你母亲的病很快的好了起来。她开始很早的起床,下厨房做饭。也开始张罗着给你找女儿家,你的眉毛在一刹那纠结成为难的样子。
可是这些她已看不见,她现在满心憧憬的都是以后的幸福的儿孙满堂的生活。连我都被她忘记的一干二净,竟再也没提起过。果真,她只把我当成了,一个过客。
她给你找的是孙家的二女儿,人貌美如花,只是家世和你一般的不堪。住在低矮,潮湿的屋里,你连看她都不看,你无表情的对你母亲说,你看着办吧。只要,你喜欢就好。
人家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已下定决心,非你不嫁。和我当初的再所不惜一样,难道真的就因了我们同是女子,竟会舍弃你的贫寒于不顾,只单单的愿和你终生相守?
到结婚的当晚,你才见到她的模样。你的内心顿时如春天一样春暖花开,在你揭开她头上喜帕的那刻。
莲儿,可是你?你惊喜的大喊,眼眶里顿时泪如泉涌。
是,是我,我回答。因为当时,正是我附在了她的身上。要不你怎么会一下子就扑上来,你紧紧的抱我在怀里,那么紧,我的魂魄被你抱的那么紧,有一瞬间呼吸都感觉到困难。可是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除了借她的手紧紧的抱住你的腰身。
那夜,我借她的身体在你身旁开放,只是为了成全你那母亲的心,此生,我要你,要你的母亲,要你那妻子都幸福,我只是想叫你这生快快乐乐的过去。就像我憧憬的来生一样幸福,甚至比我们的来生还要幸福,因为这样,在来生,你更会好好的对我。
我真的不需要你做牛做马,只需要你像现在一样的对我,喊我,莲儿,那么亲切。叫我听了,会有恍若隔世般的飘渺。
十个月后,她生一男孩儿,你为爹来她为娘,你那母亲开始笑的合不拢嘴了。
一开始,你只当当晚是自己恍惚间犯下的错,可是现在看你对她这般的疼爱。你许是真的真的爱上她了吧?
没关系,只要你来世愿意像对她一样对我,今世,我仍会笑着予你祝福!
五
前一个千年,我用隐忍的成长盼来了与你一日的相处。这一个千年,我用日日夜夜的思念来筹划与你这一生的幸福生活。我一心想着时光快快的流,叫我快点再快点熬过这一个千年,然后以千年前的容貌去寻你。
你现在身在何处,仍是我不知的谜。我只盼这一个千年能叫我等的值!能叫你轮回的恰恰适合碰见我。
刚刚过一千年,我就一分一秒都不愿再呆的从天山上奔了下来,不管是夜,也不管是否得跋山涉水,翻山越岭。我要像千年前你寻我的那样去寻你,哪怕到天涯,哪怕到海角。
你是我千年前的伤,千年后的我必须要你的温情才能治愈。
我穿过了一座座陌生的繁华的城市,却始终不见你的容颜。在茫茫人海中,我开始觉得有些委屈。却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即使找你把我找的瘦如柴骨,也不悔。
我不吃不睡,一座城挨着一座城的找。我信,定能像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那样,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你却在灯火阑珊处。
路过一个叫花城的城市。是晚上,有一年一度的灯会,我夹在人群之中随波逐流,走马观花般的看那些有相思的人亲手扎起来的灯笼。
我听见有人说,亲手为自己相思的人扎个灯笼,不管多远,就算是已天人永隔,他也会顿时的感觉到温暖。
我伫足,正在想着要不要为你扎个灯笼时,你的声音就好象穿越千年来到我耳边,我转身,眼睛正与你的眼睛对上,一时间,我无语。
你笑盈盈的说,边用手里的折扇来挑我的下巴,好标志的小娘子啊,你说,咱们前生是不是一对儿啊?
我看着依然着一袭白衣的你,突然泪就决堤般的涌出。我说,不是前生,是一千年前。
你依然笑笑的说,对,对,对,是一千年前,那这一千年以后呢?小娘子又叫我碰上了,是否先叫大爷亲亲呢?你的身子向我俯过来,我躲。
你再过来,我再躲。结果,你粗鲁的伸过手来抓我,抓的我的胳膊生疼,那种疼很清晰,仿若当初你亲手把我放在滚烫的热水里时的铭心刻骨。
哎呀,你还敢给我躲。看我今天怎么制服你!
你还欲过来,却被我一巴掌扇愣掉,我说,西门错!你混蛋!
然后我疯子一样的跑开,你呆呆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再次回头时,只见你那一袭白衣如雪。
白衣如是,却已不如千年前我见你时那般的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