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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灵使系列之别妻
殡仪馆A号灵堂里一片愁云惨雾的,那幽幽的沉沉的缓缓的,如泣如诉的哀乐,摧残着大堂里所有人那业已布满伤痕的心,令闻者悲从中来,令逝者脚步迟疑。那些垂垂的黑色幕帏白色挽纱,偶尔无风的荡了起来,空气中似乎多了几份阴森森的气流,让人感觉毛骨耸然的阴寒,心跳。
灵棺里,逝去的吴长福已经被化妆师化上了庄重的、完美的妆,在人世间的最后一面,他应该把平和安祥的表情留给最后的尘世。可是僵白的脸仍然掩饰不去他的两颊凹陷,那深深陷下去的眼窝,那瘦骨膦峋的身体,书写着无穷的无奈和不甘。
来与逝者作最后告别的人们,从逝者的遗容看到了西去的踌蹰。是呵,他才四十岁出头,是这么年轻,他还只是壮年啊。难怪他走得这么不甘心。人们心情沉重,负荷不了这灵堂里的压抑,都在心里念起往生咒,希望逝者最登极乐。
“节哀顺变。”
“嫂子,节哀顺便吧。”
大家列成长队,走到穿麻戴孝,垂头哀哀啼哭的钱英面前,面色沉重的握了握她的手,劝慰道。听到大家的话,钱英又搂得孩子哀哀的哭了起来。
队伍中,有个年轻人不动声色的观望着这一切,待大家一个个走过,年轻人也走到了钱英面前,当他来到死者家属前,他只是低低的说了一句:
“嫂子,你别让大哥走不安心。”
钱英闻言打了个激灵。她抬头看那个年轻人,年轻人面无表情的回望着她,眼里有一种很淡漠的神情,而且他的眼神越来越犀利而冰冷。钱英吃了一惊,匆匆别过他的眼光,垂头低泣。男子脚步沉闷的走开了去,钱英又接受了一个个亲朋好友的抚慰,然而她总觉得身后有一把利剑,剑锋就一直指向她。如芒在背,她觉得就象被利刃横一刀竖一刀的刻划着。
那个人是谁?他怎么……
年轻人静静的坐在灵堂一侧的椅子上,不看别处,不与其他人寒喧。好象与其他人并不相识。他只是那样子静静的坐着,一动也不动,他没有表情,眼神冷淡直直的看着逝者的家属,他周边的气息冷峻阴郁。如果不是那对幽深乌黑眸子会随着钱英的行动而转动,他简直,简直就象个死人。
钱英在他的追视中,打了好几个冷颤,无来由的起了一身的鸡皮。脸上苍白无血,面上肌肉不时的出现抽蓄,手指轻轻的颤抖。她突然间觉得很冷,冷得彻骨,身子发僵,然后她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长富嫂子晕倒了。”
“唉,可怜的女人。她这是太伤心了……”
灵堂一时间里乱成一团,女人们扶起钱英,不由都替这个可怜的女人伤心落泪。钱英被送到一个休息室里,有两个女人陪着她。
年轻人嘴角轻扯了个不易见的冷笑,然后站起身走向通道。
……
休息室里的灯突然间一明一暗的闪烁,一阵阴沉沉的风直灌进来。钱英睁开眼,旁边两个女人都沉静的睡了,钱英突然间汗毛直竖,她的心脏压缩成弹珠大小,在身休里上蹦下跳的。她感到从所未有的恐惧。
她瞪大了眼睛,无法动弹——
门突然间被推开了,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钱英认出他就是刚才的那个年轻男子。她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那句话却生生的被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吞不下去,堵得喉咙发涨,生痛。因为她看见了,年轻人身后跟着的那个人,那是她躺在灵棺里的,已经逝去的丈夫。
“长、长、长富。”她终于发出了声,那声音比歌唱家的颤音抖得还好听。
吴长富目光泛散,面无表情,僵白的脸上十分诡异。他机械的转过直板板的身子,面对钱英机械僵硬的叫了一声:“英子。”
钱英趴在休息室的床上,整个人抖成筛米状。“长,长,长富,富啊。你,你,你就,就安,安,安心的去,去,去去吧。我,我,我会,会把孩,孩子们拉,拉拉,拉扯大的……”。
旁边的年轻人冷冷的说:“你干吗怕成这样。他不是你的丈夫吗?他只是放心不下你,来和你做告别的。死去的人对待自己的亲人是不会怎么样的。除非——”年轻人阴隼的眼光停在钱英脸上,故意的拉了个长音。
“你,你,你是什么人?”钱英壮了壮胆,鼓起勇气问。
“吴长富。”年轻人不理会她,转过身子,右手中指微曲,在吴长富眉心轻轻一点:“去跟你的妻子告别吧。”
“是。”吴长富对年轻人微鞠了个躬,他的脸突然间生动了起来,仍惨白,但不再僵硬,有了人的痛苦和压抑。钱英看到这样一张有了人的表情的脸,心下的恐怖感稍微减少了些。
“长,长富啊。你走得好狠心呐,你怎么就可以丢下我和孩子这么走了呢。”钱英扯开嗓子号啕起来。长富愁惨的脸写着满满的不任信和疑问,他眼里看着钱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表演,心里空荡荡的难过。
“英子,我好饿。”王长富犹犹豫豫的说,“我真的好饿。你知道我最后的这五天来,是怎么过的吗?当我醒过来,我发现我躺在一个破屋子里,我记得我最后是在医院病床上晕过去的,我怎么会在这里呢?你们怎么都不来看我啊?你们怎么都不给我带吃的啊?我只有床头那碗清水,我好饿啊。夜里,我痛得在床板上直打滚,我叫着你的名字,我叫啊叫啊,我喊啊喊啊。可是你听不见,只有沉沉的风和着我的干嚎,在空无一物的屋子里不停的徊旋,不停的徊旋。……”
“英子,我有什么对不起你吗?我有什么对不起孩子们吗?我对不起这个家了吗?还是你摆脱了我这个病鬼,就可以重新找到你的幸福……?”
那阴森森的,哽咽嘶哑的声音,在休息间里无限的扩大,延伸,漫延,从每一个细胞渗入到钱英的身体里去。钱英的脸由白成灰黄色,又转成青蓝色的了。
“让我来告诉你一个你心知肚明的事实吧。王长富,你的丈夫,肝癌晚期,但他的真实死因是饿死的。很可笑吧?”年轻人带点嘲弄的顿了顿:“我想,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个食物丰盈富足的年代里饿死的吧?”
“他死得那样不甘心,这样的‘念’太强,以致于他的灵魂无法离开,只能固守在那间破房子里。他不相信他挚爱的妻子,竟然狠心的中断他的治疗,将他丢弃在村后的破房子里,五天来只在床头给他一碗水,五天来不曾踏近他的病床一步,五天来,他颗粒未进。病痛只能摧残他的身体,可是你的绝情却摧毁了他的意志。你就能狠下心,把自己病中的丈夫活活饿死。钱英啊钱英,想想他为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辛辛苦苦打江山创业,为了你们他日日夜夜兢兢业业的经营生意,为了你们吃好用好,他自己克勤克俭。到头来,为了省下医药费,你就绝情的让他在空房子里自生自灭?你花着他赚的钱,你不会良心不安吗?”
“你。你是谁?”钱英尖锐的声音在空气中单薄如纸。
“我?我是冥界引灵使,玄澈。”玄澈直视钱英的眼睛,英俊的脸展出一个很灿烂无邪的笑容:“也就是你们常说的黑白无常中的黑无常。”
他的笑越纯净看在钱英眼里越诡异,只惊得钱英的心脏都瞬间停止跳动。
“你放心,我只是王长富的引灵使,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我要你好好的活下去,一辈子忍受良心的折磨。”他笑意盈盈的对钱英说:“你要好好的活下去,活得长长久久的。好好的活下去——!”
“王长富。我们走了。”玄澈转过身,对王长富说道,随手张开手掌摊开王长富脸前,五指收拢,王长富的脸立刻恢复了僵硬花白,了无生气的样子。跟在玄澈身后,飘渺的去了。
两个妇人突然间回过神来,却看见钱英面色土灰,呆呆的跪在床上。她们真为钱英的痴情感慨万千。
“钱英妹子。人死不能复生,你就不要太难过了。”
“是啊是啊,长富嫂子,你这个样子,长富兄弟也会走得不安心啊。……”
电光火石。钱英如被雷劈中一般,左右惶顾。她看到,门口似乎闪过那个引灵使的脸,他笑得一脸的无邪……
后记:
玄澈说:“钱英很长寿,会一直活到96高龄,可是她的每一天都将在良心不安与挣扎中渡过……”。
(完)
2007年4月30日于凤城
桀儿注:
我听说过有病人家属把病人抛弃的事,只听得心都发凉了。被家人抛弃的病人,当时该有多痛苦啊。
我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善待病人,在他们临终前给予细致的关心和爱。让他们体会到人间最后的温暖,让他们带着安祥的笑离开人间。
象小说中这样的事情,不要发生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