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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魂灯

减小字体 增大字体 作者:佚名  来源:本站整理  发布时间:2007-12-15 11:16:11  发布人:admin

人,生来罪恶。
活,为了偿还前世种种的债。
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而肉身,只是魂灵,得以栖身的地方。
然后,还了前世,又欠下今生,如此循环。
点亮赎魂灯,用一个魂灵去换回另一个的自由,于是,一切都会被遗忘。
包括那些我们曾经爱过的,甚至是恨过的一切……
爱非爱,恨非恨。
握着你的手,是否就是地久天长?
放下剑刃,负罪的心,是否能得到饶恕……

一:还未到黄昏,天色早已暗了下来,乌云从远处开始蔓延,愈压愈低,仿佛要把整个世界吞噬。
两个学童坐在窗前,互相抛掷着铜钱。
“你五行忌水。”其中一个叫阿璇的说道,“地上水,明天最好不要出门,出门最好要走大路,免灾。”
“有破的方法么?”另一个名叫小贵的问。
“当然有哇!你只要走到外面,冲天大喊三声‘阿璇是神算子’,就可以了!”
阿璇嘿嘿地笑着,小贵怒红了脸,随手抄起个什么东西就向他砸去。正当阿璇哇哇乱叫之时,一道闪电划过,天地骤白。乌云终于承不住重荷,大雨倾盆而下。
小贵向窗外望去,只见一姑娘跪在门口,单薄的肩膀在风雨里瑟瑟发抖。在她的身边,还躺着一个人,只用一层茅草垫着。
“她还没走么?”阿璇探头出来,叹了口气,“就为了盏破灯,师父不出来,她就赖着不走,真是固执。旁的也不说什么,单是放个死尸在门口,就是够晦气的了。不行不行,我得再卜卜。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那灯是有名字的,叫什么赎什么灯……我也记不清了。”小贵纠正道。
“瞎说,那灯我见过,要说与普通的灯有什么不同,我看就是旧点罢了,算古董,也是抬举它了。这些东西,只不过是名字好听点,罕见点而已。”阿璇拾起桌上的铜钱,放进口袋里,又念了几声“大吉大利”,对小贵说道,“我回屋起课去了,别打搅我,外面的人你最好还是别管,管了也不要直接回屋,先去洗个澡,把晦气都洗掉,再回屋。”
“整天唠叨不停,比师父还要烦。”小贵没有多加理他,拿了把伞就出了屋。
一开门,风夹着雨刷刷地打过来,吹得小贵差点摔了个趔趄。费了好大的力气,小贵终于挪到了院门口,刚移开门栓,门就被风撞开了,又跟墙撞了几声。正对着的便是那姑娘,依旧是瘦弱的身子,依旧是跪在雨里不肯挪动一步。
与先前不同的是,姑娘一见小贵来了,立刻抬起了头,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而是充满了乞求甚至是哀求,风吹得她摇摇晃晃,可心却一如的坚定不移。小贵绕过她身边躺着的人,为姑娘撑起了伞,将师父不肯见她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小兄弟。”姑娘伸手抓住小贵的袖口,苦苦求道,“求求你跟仙人禀报一声,我只求借他的赎魂灯一用,能救活我的夫君,别无他求……”
“可是师父说……”
“小兄弟我求求你,来生,来生我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姑娘边哭边磕头,小贵一时手足无措。
沙哑的哭声回荡在风雨之间,更多了几分凄楚,不禁让小贵心里一阵发毛,小贵抿了抿嘴,算是应了她,喜得姑娘来不及仪容,便连连磕头道谢。小贵将伞塞到她手里,冒着雨向回跑,正巧迎头撞上出门的师姐唐思竹。师姐一身素衣,腰间的木制饰物在风中相互碰击,发出独特的声响。
这饰物一是用来辟邪,二是表明了排行。小贵的师父未古仙人收徒不多,都按常规的五行来划分,即“金、木、水、火、土”,而样式又略有不同,像小贵只配了一片陶,但小贵的大师兄司马凝云佩戴的则是五枚铜币。
“唐,唐师姐。”小贵低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背,反复搓着手指头,好不容易抬起头准备答话,却又看见了站在她身后的师父,慢慢吞吞支支吾吾,纵使是说出什么话来,也被雨声淹没了。
唐思竹站到一边,让出路给师父。
“仙人,仙人……”姑娘扔掉了伞,慌忙爬到离门槛五步远的地方,这个角度,抬头正好看到一副冷淡的表情,姑娘便没有再说下去,或许应该说是不敢了,这样瓢泼的雨,这样冷漠的拒绝,她那瘦弱的肩是再也抗不起来的了。
事与愿违,未古仙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摆手让她回去。姑娘哪里会肯,磕着头仍是苦求。
“赎魂灯本是大仙之物,小仙仅是代为保管。世间传闻种种,切不可信。”
“不,仙人,我只是借赎魂灯一用,只是想救活我的夫君而已。”
“生死有命,一切冥冥自有安排,又何必打乱常理逆天而行?人人皆有仙缘,尽了,便是尽了。赎魂灯,根本就没有起死回生之效。为他人之言而浪费自己的机缘,实属不应。你还是早回吧,别误了你的仙缘。”
“我不信。”姑娘颤巍巍站起来,凭着仅剩的力气对未古仙人喊道,“我千里迢迢前来,在门口跪了一天一夜,就为了借灯救人,你们非但不借灯,还出口伤人!不借就是不借,何必找那么多理由来搪塞我?我只知道我的夫君死了,我的心也随他去了,留我这个未亡人于世,又有何用?你们不借灯,我就了断于前,管它什么仙缘机缘,大不了我们一起在黄泉再做夫妻!”
说着,姑娘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抵在喉咙,正欲刺下,只见一人轻功而至,一把夺过匕首,转身摔在地上。接着,他单膝跪地,对未古仙人握拳道:
“弟子愿代她请灯,求师父允许。”
他的腰间,正是佩戴了五枚铜币。

二:在场之人无不是一脸惊讶,就连未古仙人也半响没说出话来,也不知是捋了多少次胡须叹了几声气后,他叫凝云起身,自己则在门前踱步。周遭只有雨声,似乎小了些,但一旁的小贵还是不禁打了个寒颤。
“赎魂灯……”良久,未古仙人才开口,“世间传闻说它能起死回生,没错,它的确可以使死去的人活转,但是,何谓赎魂,你们又知道吗?赎魂,就是用一个魂灵去唤回另一个,便是要牺牲一人才可使他获能重生,这样的赎魂,你们觉得有意义吗?”
话正说到此,姑娘伏在她夫君的身上又抽噎了起来:“夫君,我们,我们是注定要天人两隔了。既然如此,仙人,我求您最后一事,用我的生命来换他的生命吧,这是我唯一的请求了……”
“你认为,我会答应吗?”仙人故作镇静的语调下,掩藏着一丝的颤抖。
“师父。”唐思竹也替姑娘对未古仙人说,“既然她执意,您就答应她吧,救活了她的夫君,也算不上是什么坏事。你为何不像五年前那样……”话还未完,只听仙人一声咳,唐思竹知道她不应该再说下去了。她回头看了看站在雨里的大师兄司马凝云。
司马凝云正想去追问五年前的事,但突然觉得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向旁看去,只见姑娘从地上拿起了匕首,一声“不要”为时已晚,匕首稳稳地插入了腹中,另一头从后背露出,连血迹也快速地被雨打下去了,流在地上,还有她夫君的身上,和他融为一体。
小贵吓得躲在了师父身后,唐思竹背过了脸,只有司马凝云慢慢地走向姑娘,一步一步走得很沉重。
“从此,从此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呀!我真傻,为何要去求他们这些铁石心肠的人呢,我一人留在这里已经很痛苦了,我怎么忍心,让你再承担这种痛苦呢?我早就该随你走了,你在奈何桥上,一定,一定等得好苦,一定不耐烦了吧!别担心,我马上就跟来。两个人,在一起,不是,不是比什么都好吗?”
姑娘沉沉地倒在了她夫君的胸口处,脸上挂着笑容。
司马凝云却迟迟不解。
生与死,到底哪一个更让人痛苦?
他握了握腰间的剑,回头看了看师父。师父说懂的人是姑娘,可惜执迷不悟的是世间人。
沉默片刻,司马凝云突然说他很想去看赎魂灯。
依旧是沉默。
“该来的,总是要来。”良久,师父轻声念了一句,带着他进了院门,唐思竹紧随其后。小贵连念了十遍辟邪语,轻轻关上了门。
    [1]
转过三间房,师徒三人来到了未古仙人的寝室,一进门,房内的蜡烛就自己燃了起来,桌上两支稍长,映着墙壁上古老的画像。未古仙人走到左边,伸手握住挂在墙上的烛台,用力一转,面前的一片墙便自己移开了,露出墙后长长的通道。三人走进去,虽然道中有烛火照明,可亮度还是不够。不时还有冷风从里面飕飕地吹出来,火苗闪动不定,投在墙壁上的光影不时变幻着。于是,加上宛若凝固一般压抑的空气,连烛光也变成幽幽的了。虽是平地,但给人的感觉是一直在往下走,停也停不下来。
唐思竹觉得两腿发软,一手撑着墙才能继续走下去。她又转头看凝云,凝云一步步走得很平静,深棕色的眼眸里没有深幽的过道,没有闪烁的烛火,只有自己永远看不清猜不透的深邃,唐思竹从不会去问,因为,她还不想知道那深棕色的背后是什么,或许她也知道总有一天答案终究会明了,只是她希望这天来的晚一些,最好是等到他们都把一些事情淡忘了,等到那些答案都已经没有意义的时候,那天悄无声息地来,再悄无声息地走掉。
“大师兄,你会走下去吗?”这话虽有些突兀,但唐思竹还是轻声问,轻到几乎连自己也听不见。
司马凝云放慢了脚步,没有回答。
“大师兄,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会陪你走下去。”唐思竹挤出一丝微笑,幽暗的过道立即显出点柔和。
“可我只想知道五年前的事。”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幽暗。
“五年前……五年前就跟今天一样……”
话还没说完,就已到了尽头,厚重的青铜门被打开,一道耀眼的白光直射双眼,两人花了一段时间才适应了环境,一前一后跟着未古仙人走进大门。
在这里,司马凝云总算见到了赎魂灯:它通体被幽绿色的光芒笼罩,灯内没有灯芯,作无心劫,灯座下是九颗白玉珠,互相围绕成一圆,代表着生生死死相互轮回。
未古仙人走上前,注视着赎魂灯良久,然后转身朝向凝云,颤抖地说:“这就是赎魂灯,今天,我将会告诉你所有的事情。”
“五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夜,有个人不远万里来到未古山,就为了向我求灯一用。我告诉她赎魂灯的真正意义,可她宁愿放弃自己的生命,也要救另一个人。我心软,就帮她完成了赎魂,犯下了这大错。之后,我将她葬在山后的古树旁,并把她救活的人收为徒,由于愧疚,我将他立为大徒弟。”
“他的名字,就是,司马凝云?”凝云的脸从惊愕逐渐过渡到苦笑。
未古仙人闭上眼点了点头:“我本想就此静心悔过,岂料今日一切又重演,我不借灯,一心想保住她的性命,可还是害了她,一错再错。所以我决定,要留在这密室里,面壁忏悔思过,以求亡魂和自己的谅解。你们看罢就离开,这期间,不必来打扰我。”
唐思竹在一旁抹着眼泪,凝云则是不住地苦笑。
厚重的青铜门被关上,过道外的世界,一切耀着眼,宛若隔世一般遥远。

三:未古仙人闭关的第五天,天气总算晴了,唐思竹看着空荡荡的天空,莫名的,总是会流出些泪来。大师兄凝云已经走了三天了,不知现在到了哪里,早知道这样就应该跟了去的。不,根本就不应该带他去什么后山古树,也不应该去见什么回天轮,自己应该铁了心地不让他走,即使因此被他怨恨也无所谓。
那天,他们把姑娘和她相公合葬在后山之后,凝云想去看看五年前立的墓,唐思竹犹豫了片刻,还是领着他去了。可事实上,那里只是一个稍大点的土堆,如果不是旁边有块木头根本就看不出来,而木头除了规整一些,上面竟连一个字也没有。
“师父想正式地为她立一个墓。”唐思竹解释道,“可是那位姑娘生前不让,于是以后,就再也不可能有人知道她的姓名了。”
“她救了我,可我居然,毫不知情地过了五年……”凝云抚摸着那块墓碑,拼命地从记忆力挖掘片断,可惜五年前对他来说,都是一片空白。
“别这样大师兄。”唐思竹将手放在凝云的肩上,抽了抽鼻子说,“都是我的错。”
凝云摇了摇头:“起死人,肉白骨,我至今才明白师父不肯借灯的用意,这个包袱,太重太重了,我根本就扛不过来。自古讲知恩图报,可我能用什么来报答她?只有像师傅一样地忏悔,才能减轻我们的罪过……”
“那么,我陪你们!”唐思竹也跪下来,却被凝云拦住了。
“我在这里就可以了,你去拿些祭品来。”
唐思竹点了点头就向回跑,如今回想,当时真不应该走开的。
不久,一滴水落在凝云的肩头,开始凝云以为只是树叶上的水珠,也没太在意,只是后来越来越多的水滴落下来,树枝竟然猛得一颤,凝云不得不站起身,打量着这棵树。这时,树枝又颤了一下,不像是风刮的,倒像是从树根那里传上来的。接着,树干处开始变形,渐渐的,从树里竟走出来一个女子,一身的棕色,墨绿色的头发,两臂上曲曲折折盘了几根树枝。
“小女子乃是古树仙,在这里已经二百一十年了,可今日是第一次看到世间竟有如此有情有意之徒,心受感动,情不自禁落下泪来,也想走出来看看这世间。”
“二百一十年?那你一定知道五年前的事了?”凝云的眼里开始闪动起了希望,接着古树仙肯定的回答又让凝云安心不少。
“那么请告诉我,这墓,葬的是谁?”
“我不知。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怎样去找答案。”古

树仙顿了顿继续说,“我那里有一仙家之宝,名叫回天轮,利用它,可以去任何你想到的时空。”
“也就是说,我可以回到五年前?”
“五年?”古树仙笑了笑,“别说是五年,就是五百年也去得了。只是你要记着,人是由历史组成的,你我所存在于这个时空,也是由于历史的缘故。一旦改变过去,这一切就有可能不复存在。所以,你要是想安然回来,就千万不要改变任何事情。能答应我吗?”
凝云犹豫片刻,答应了古树仙。
“不可以!”谁知此刻树林里又闪出一人,正是唐思竹,只见她一手持剑正对着古树仙,慢慢逼近她说,“什么古树仙,我看分明是个蛊惑人心的古树精!你要么速速离开,不然,休怪我剑下无情!”
“住手!”凝云出剑挡在古树仙面前,剑锋一转就将唐思竹的剑挑开,“思竹你不要再阻拦了,我必须去。”
“大师兄……”
“你不懂。”凝云叹了口气,跟着古树仙走进了古树,只留唐思竹一人在树外,怔怔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进了古树,则又是一番天地,古老曲折的藤枝缠绕在一起向前延伸,中间的一块空地上,是三个缓慢转动着的巨轮,巨轮中间是一个圆形平台,古树仙示意让凝云走上去。
“闭上眼,默念你要去的时间和地点,其他的什么也不要想。”凝云最后想了一遍这五年间的一切,师父,思竹,赎魂灯……再闭上眼,心无杂念,一心按着古树仙说的去做。
古树仙念动咒语,长长的衣袖拂动着,回天轮停滞了片刻,突然逆转了起来。古树间呼呼的风声,巨轮卡卡的转动声,一切在凝云耳边缭绕,凝云只觉得眼前忽明忽暗,耳边忽安静忽嘈杂,这样一直持续了好久好久。
夜幕悄然降临,唐思竹揉了揉眼睛,起身回屋。
“大师兄,我怎么会不懂呢?你回到五年前,就是为了想见她一面,来补偿你的愧疚。可是这样有用吗?她还是她,你还是你,除非你真的改变了过去,但这样,连你自己也会消失不见的。不归路,这是条不归路啊!要不然,你放弃她,可你会眼睁睁地看着她为你而死吗?这样,你即使回到现实,还是会被内心的歉疚所折磨。你认为我会忍心吗?我怎么能不阻拦你呢……”

四:冬过半,雪漫天飞舞起来,将天地连成白皑皑的一片,也将往日的记忆一道封存在了地下,山下安静了,等待阳光温柔地唤醒,而晗山那雪雾笼罩的背后,却在酝酿着一场血腥。
小时候,他们最好的玩伴,长大些,更是别人口中说的天设一双。
    [2]
可是后来,长辈告诉他们:在他们还未出现在这个世上的时候,就早已注定了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从此,分道扬镳,只待决一死战。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仇恨,是什么意思。
直至今日,剑锋相对之时,他们还是不懂。只觉得耳边萦绕着长辈们嘶哑的声音,反复刺激着自己,撕心裂肺,痛苦不堪。
可是心里的那个念头,在封存了很久之后,突然在他面前不可遏制地蔓延开来。
终于,出招的片刻,少年的剑滑落在了雪地里,而少女的剑,却沉沉刺入他的身体,一剑过去,毫无阻拦。
“如果,只能留下一个,那他一定是最痛苦的。现在,我把这个难题,留给你了,小依……”
雪,无声地飘落下来。
一切归于宁静,凝云挣扎着醒来,却发现自己身在一个很熟悉的地方:藤木床,刻木窗,还有那扇老木门,周遭都是那么熟悉,凝云不由怀疑起古树仙来,自己是不是真的通过回天轮回到了五年前,抑或仅仅是她使的一个幻术。
没多久,有人推门而入。凝云一见那人,立刻就惊呆了:这不是别人,正是未古仙人!
“师,师父……”凝云惊得不知该说什么了。
未古仙人也被他一吓,但不久又捋着胡须笑了起来,对凝云说:“年轻人,我是不会轻易收徒的。你若是为我救你而要拜我为师,那就免了罢!”见凝云一脸惊讶,仙人又加了几句,“前几日我下山,看到你晕倒在山后,就把你救了回来。说来也怪,最近也不知怎么了,前些日子我还救了一位姑娘,不过她受了内伤,要比你严重得多,现在在隔壁躺着。”
“哦?”
“她失明了。”
“哦。”凝云虽然嘴上这么应着,可心里却还是莫名一颤,对于师父口中所说的这个姑娘,他似乎认识一般,那感觉竟是如此熟悉。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司马凝云。”
“司马凝云……好名字!”仙人又笑了起来。
后来凝云才想透,自己的确是回到了五年前,而且是回到了五年前的未古山。
凝云并不想总呆在这里,虽然只要再等下去总能等到那个人,可他实在等不了了,他决定下山。但未古仙人说大雪封山,怕下山有危险,硬是让他留了下来。
闲来无事,凝云就像看看那位姑娘,算是了却心头一件惑事。
窗子是虚掩着的,凝云向内望去,姑娘正坐在床沿上,虽然失明,但她仍有那一双明亮的眼眸,可是凝云只能看到她的无助。她的双手紧紧握住床沿,别说走动,就是站起对于她都是极困难的事情。凝云想进屋帮她,有怕这样做冒昧,左思右想,不料碰到了窗户。
“窗外何人?”姑娘的问话让凝云手足无措。
权衡再三,凝云还是敲门进了屋。
“在下司马凝云,打扰了。”
姑娘想起身回礼,可就是办不到,只好苦恼地坐下来,说道:“我叫西小依。小依行动不便,司马公子见笑了。”
“没事没事。”凝云连忙安慰,见她一人在屋内实在寂寞,便提议到一起屋外走走。
小依摇了摇头,说:“你应该知道……我的眼睛……”
“不要紧。”凝云笑了笑,将剑的另一端递给她,小依伸手握住。
没想到这一向冷冷的剑竟也可以如此温暖,笑容开始绽放在小依的脸上,她笑笑说:“原来司马公子也是用剑之人。”
凝云引着小依到了后山一片空地上,看天正是黄昏,凝云刚想开口感叹天边美景,突然想到小依,便没有开口。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小依问道,“应该还是白天吧!”
“是黄昏。”凝云扶着小依坐下。
“那天边一定很漂亮,可惜……”小依垂下了头,不作声。
凝云见状,笑笑作为调节气氛:“没关系,我可以说给你听……。”
“不,不要说。”小依抬起头,“让我试试自己去想。”
小依一一描绘出心中的景象,凝云觉得那比现在更美。
“司马大哥。”话说到一半,小依突然说道,“我是说,我想叫你司马大哥。”
“当然。那我也可以叫你小依?”
“嗯。”小依应道。
黄昏虽然短暂,但那次的黄昏小依却用描绘的方式永远地印在了脑子里,还有凝云,在这以前,他从未见过这样美的黄昏,从未想过原来黄昏也是这样美丽。
小依索性闭上了眼睛,用嗅觉去感受这一切。
凝云看着她,长长的眼睫,单薄的肩膀,紧紧闭着的双唇,整个人散发出难以窥视的美丽,凝云不由从心底里替她可惜。
“上天真是不公平。”凝云低头轻声说。
“不对。”小依摇了摇头,“上天以前给了我很多东西,是我把它们丢掉了。现在,他来惩罚我了,他让我失去了一切,让我陷入了这无边的黑暗中。我不怪天,不怪任何人,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只希望,在另一个地方,有个人能原谅我,我就是死,也无憾了。”
“别这样说,现在也很好,可以不必去理会那些烦心的事情。”凝云又笑笑。
“那你呢?司马大哥,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我?我是在找一个人,一个于我有恩,而我却不知怎样去报答她的人,我甚至不知道当我遇到她的时候我会怎么样,我的每一个选择,都会有人付出代价。或许也像你说的,上天也在惩罚我。”
“那我们还真是同病相怜呢!”
两人同时笑出了声,笑声回荡在未古山上,也笑退了寒风。

五:之后,雪又下了几日,日子仿佛不那么难熬了,凝云每天都会带着小依在院子里逛,这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的事。后来凝云干脆从后山去砍了竹子,削成了竹竿让小依拄着。不过每次都是由凝云带着,小依才会放心地向前走,凝云总是告诉她要学会自己走,可每每看到小依摔了跤咬着牙再艰难地站起来的样子,就是不忍心把手放开。
又过了几天,山上的雪差不多熔化了,凝云觉得心里的目标愈来愈逼近了,仿佛一下山,马上就会找到那个人似的。斟酌了几日,凝云决定要走了。
清早,凝云正在房里收拾着东西,忽然听见屋外有“嗒嗒”的声音,一开门,只见小依正一手拄着竹竿,一手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凝云心一软,竟不想离开了。
“司马大哥你看。”小依微微喘着气,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就算没有你牵着我的手,我也可以自己走过来了。”
“你,不怕了?”
“不,我也怕。虽然刚才的路很短,可我却觉得它很长很长,但当我握着这根竹竿的时候,就像握着你的手一样,一步一步,就走过来了。”
“所以,即使没有我,你也能走下去了,是吗?”
小依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向外走去。凝云问她去哪里,小依没有回答,只是一边敲着竹竿,一边试着向前走,但没有走多久,就被石头绊倒了。小依跌坐在地上,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小依……”凝云忙跑过去搀起她,扶他坐下。
“再给我点时间。”小依勉强挤出一点微笑,“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可以办到的。”
顿时,凝云觉得自己就像是犯了错事一样,一种沉沉的负罪感压抑着他的心,他开始明白小依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坚强,自己的决定也太草率了些。
小依凭感觉将手放在凝云的手上,意思是叫他不要伤心。沉默了良久,小依才开口道:“司马大哥,能带我去找未古仙人吗?”
凝云虽不知她的用意,但还是想尽力为她办些事,便带着她去了。
小依走后,整个院子里空荡荡的,凝云突然就想到了很多事,他甚至还想过要改变过去,这样那个人就不会为自己而死,但再往后推,自己也不会再存在了。看到小依如此努力地学习,先前脑袋里的念头就渐渐消退了,他觉得自己不能这样莫名地走了,起码要安置好小依才行。
“先安置好小依,再去找她,就这样。”凝云暗自下了决心。
再见到小依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几乎是笑着从屋里走出来的,那表情是她没有过的轻松,轻松到连凝云也不认识她了,问她怎么了,小依没说,凝云也就不再追问了。小依说她想下山去,这正合凝云的意,商量过后,两人准备明日出发。可凝云的心里还是空空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害怕起来。
    [3]
未古仙人说下了山向西走,会到一个叫晗山城的地方,那里有位姓赵的神医,山里药不多,没法医治小依,去找他,或许他可以帮忙。
仙人一路将他们送到山门,凝云回头看着这一切熟悉的轮廓,瞬间有种自嘲的感觉。回来,不回来,回不来?几种复杂的感情交织在心头,他沉沉迈不出步子。
“仙人,如果有人向您借灯,千万不要给他。”
凝云说完,未古仙人向小依看了看,迷迷糊糊地答应了。
两人走了大约有三天,终于到了晗山城,小依显得格外激动,她兴奋地描述着心中晗山城的样子,居然与现实无误,小依说这里就是她的家,是拥有她最快乐与最悲伤记忆的地方,只是不知现在怎么样了。赵神医的事情也是她告诉未古仙人的,小依其实并不想求医,只是不好意思要求凝云跟来,便请求由仙人代劳。凝云没有怪她,只是笑着说她傻。
也好,等这件事了了,就该离开了。
城中就是那间“赵氏医馆”,小依和凝云便掀开帘子进了去,有个姑娘正站在柜台前无聊地捣着药材,她一眼看见来人,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欢呼着跑过来拉住小依的手,无比开心,她管小依叫“小依姐姐”。
凝云这下又傻眼了,看着眼前这个十三四岁的姑娘:“你是……思竹,唐思竹?”
“你怎知道?”思竹偏过头打量着凝云,不过很快,她又发现小依的眼睛有点不对劲,伸手在她面前晃几晃,见小依丝毫没有反应,思竹都快急哭了,带着哭腔问,“快说,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你,是不是你?”思竹把矛头对准凝云,小依连连拉住思竹,叫她别闹了。
“赵世伯呢?怎么没有看到他?”小依必须把思竹的注意转过来。
“他出诊去了,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回来,怪我学医不成,不然就可以帮你治疗了。”
“怕是来不及了,反正……”小依没有说下去。
思竹的目光又落到了凝云的身上,不断追问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弄得凝云无言以对,再问下去,只好草草回答了事。“赶了那么多天路,先让小依姑娘回家歇息才是,唐姑娘就别在这里争论了。”
“西家堡……”思竹欲言又止。
“家里怎么了?”
“你失踪后,那个没良心的老管家竟偷了房契,把它卖给了程家,现在被一个姓程的霸占了,我们的东西也被他扔出来了,我又捡回来放在医馆后院。他可厉害着呢,我要是武功再好些,非跟他拼命不可!”
“全部东西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小依异常的平静,仿佛被霸占的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她丝毫不在乎,“我的宝匣呢?”
“小依姐姐你是怎么了?我们不是要找他们报仇吗?”
“我问你我的宝匣在哪里!”小依见思竹不说,就推开她跌跌撞撞地往后院走,凝云忙上前将她拉住,可小依却仍挣扎着要往后院去,任凭两人怎么劝都不听,无奈之下,凝云只好从身后点了她的穴,小依昏睡了过去,这才安静下来。
这下凝云和思竹都不懂了,小依到底是怎么了,居然放着家仇不管,去担心什么匣子,匣子里究竟是什么东西,甚至比家仇更重要,这世上,真的就有比仇恨更重要的事吗?

六:晚上,小依和凝云就住在了医馆里,小依已经平静很多,思竹告诉她宝匣还留在了姓程的手上,小依没说也没闹,从中午回来就一直坐在后院的石桌旁,手也没从剑上移开过。
“我不明白。”凝云对小依说道,“我以为,家族可以是一个人的全部,没有什么会比家更重要。”
“包括仇恨?”小依冷笑一声,“事实上,这个家带给我的不是亲情不是温馨,而是数也数不清的仇恨,背也背不过来的包袱。是的,我曾经很爱它,甚至愿意用生命去维护这个家,可我却因此害了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决定,不再守护它。”
凝云发现小依的心里原来是藏了很多事的,只是小依不喜欢说,自己也不习惯问,便越积越深,最后全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司马大哥,宝匣里只有一块玉牌,但它对我来说很重要。这些天来,我一直有两个心愿,其中一个就是找回玉牌。现在落到了别人的手里,我无论如何也要夺回来的,明天我就去找他。”
“不过是玉牌而已,我也有一块,你想要的话可以送给你。”
“那不一样,这是他送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
小依说完,院子里又是一片沉默。
第二天,凝云陪着小依去了,到了西家堡门口,果真看见牌匾上的姓氏已改成了“程”,小依告诉姓程的公子说他可以留在这个地方,但是要将宝匣还回来。那程公子自是无赖,竟得寸进尺起来,说还匣子可以,但小依一定要同他比剑。小依既决心要拿回匣子,也不会推脱,爽快地答应了。只有凝云在一旁,想阻拦不成,急得直皱眉。
“有什么冲我来,我和你比!”
“你不信我?”
小依偏过头,凝云正好看到了她一双无神的眼睛,心里猛的一颤。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凝云开始害怕凝视这一双眼睛,仿佛自己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尽管他知道小依看不见,但在那眼神的背后似乎有一种魔力,它可以透过凝云的眼睛,一直到达心中的最低层,然后将身体里的每一条神经麻痹。
凝云一直想一直想,直到程家的大门重重地关上,直到小依摇摇晃晃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一片苍白里。
以后的日子里,小依放开了竹竿,拿起了剑。
拔剑,出剑,收剑。
每一个动作都无懈可击,脚边的浮雪忽起忽落,就像置身于云雾中般,但小依,绝不会是云雾中的仙子。
“她是小依吗,是我认识的小依吗?”凝云的喉咙里突然传出一阵喑哑的声音。
小依不可能知道,她的司马大哥此时是多么的惊愕,张皇,手足无措,她也不可能知道,她的司马大哥此时是多么的懦弱,无能,愧疚。
凝云从怀里拿出一块玉牌:正面是两株荷花,反面是几个奇奇怪怪的字符。连他也忘了这块玉牌的来历,是为何在自己身上的。
也许,不会的,不会的。
凝云觉得这种复杂的感觉是来自心里的恐惧,是只有在古树下的墓碑前才有过的恐惧,从千方百计想知道答案,到现在又怕知道,凝云倒不想再走了,就想留在这是与不是之间,永远守护着什么,或者只是像亲人一样照顾着小依,仅此而已。
比剑的前一天午夜,又下起了大雪,似乎比半个月前的大了些,晗山城又是一片苍白的颜色,晗山照样是一片素裹。
凝云听说,地点定在晗山上。
雪从午夜一直下到了转天。
小依背上剑就出了门,现在,即使没有竹竿引路,她也能自己走了,凝云一步步跟在后,小心照顾着。思竹说她心慌,就没跟去。
晗山还是一样,甚至连一片雪都不曾变过,就像一个老友,宽容地敞开胸怀,迎接着一切的过去。
“这大概,是最后一场雪了。”
小依伸出手,绒白的雪片落在她掌心,久久未化。
凝云还是没有去碰那双手,他怕那冰冷,透到骨子里去的冰冷。

七:现在,我终于懂了……
凝云清楚地看到,就在小依的剑离对手还差一毫的时候,她却将剑移开了。随后,对手趁虚而入,小依败。
原来,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所以,你的选择是对的。
小依转身,微笑的嘴角旁挂着两行清泪。
如果是用鲜血换回来的礼物,想必,你也不会要的吧!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如果当初换作是我,也许,我会选择,与你同样的做法。
小依的笑声令人费解。
对手慢慢走到她身边,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塞到小依手里。“这是……”小依抚摸着盒子,惊讶伴着茫然漫上脸颊。
“今日,我才算领教了真正的西家剑法。西姑娘,你赢了。这是你的宝匣,我不配拥有。”
“这并非西家剑法,剑法里根本没有这一招。”
“不,一招一式,了然于胸。是何派何人所创,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么,请您替我告诉他们……”
    [4]
“西姑娘,我程某在此对天起誓,西家剑法的精髓,程某定会传承下去,请姑娘放心。”
听着程公子渐渐消失的脚步声,小依缓缓地舒了口气,将宝匣轻轻抱在怀中。
“司马大哥,你不开心吗?”
小依和凝云坐在晗山上,静静地对着一轮如血的残阳。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血色肆意蔓延,将世界变为如它一般的悲凉,而天边的晚霞,终于在幻灭前露出了它最美的容颜。小依闭上眼享受这一切,凝云则是茫然地看着前方。
“司马大哥,我虽然没有见过你,但是你给我的感觉是那么熟悉,当我确信自己没有听过你的名字后,我想,我们前世一定是认识的。”
“司马大哥,我最好的大哥哥,你知道吗?我曾经,也有一个最好最好的朋友,但是为了仇恨,就在这晗山上,我出了剑,他却始终没有挡……司马大哥,你的声音真的很像他,也许是我太想念他了,所以未古山上,当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声音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他回来了,不过,那是不可能的事了……”
“司马大哥,如果你是他,你会原谅我吗,会原谅我吗?”
“小依……”凝云的声音沙哑而又颤抖,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好了好了,小依的宝匣也拿回来了,以后有思竹照顾小依,也可以放心了。而自己,也要去办自己的事了,这次是绝对不能再犹豫了。
“小依,司马大哥还有事,不能再陪着你了。”
“我知道,我是不能把你当作别人的,有司马大哥帮我完成第一个心愿,我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
凝云勉强一笑,此刻的他,恨不得马上就离开这里,马上离开小依,马上离开那个不停折磨自己的困惑和心中奇怪的内疚感。
既然如此,那就陪她度过最后一个黄昏。
“让我看看,你不惜代价也要夺回来的玉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凝云坦然笑笑,小依把匣子递给他。
突然,凝云的手颤抖了。
“没有什么的,只是块普通的玉牌,我还记得正面是两株荷花,反面原先什么也没有,后来他又刻了些东西上去,歪歪斜斜,谁也看不懂,他也不肯说。我那时还抱怨他的字丑,他只是笑笑,然后,就替我戴上了。司马大哥,你能看懂他写的是什么吗?”
“这玉牌,当真是他送给你的吗?”
小依点点头:“我想,他一定还是不肯原谅我。不过这没关系,我的第二个心愿,就是回到未古山,向未古仙人借一盏叫做赎魂灯的仙器,尽管仙人告诉我赎魂灯的代价是牺牲一个灵魂,来换回另一个的自由。我也怕,但更怕的是他不肯原谅我,所以我决定把玉牌还给他,不论如何,也心安了。”
凝云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支离破碎的片断在脑海里渐渐拼成一片,他看见,男孩为女孩戴上了玉牌,他听见,女孩说,我们永远是最好最好的朋友。
“他就躺在晗山下的石洞里,我用了祖传的凝魄香,所以他的遗体不会被毁坏。随后,我和思竹会将他送到未古山上,求未古仙人借灯。你说,他会原谅我吗?我是不是,真的就赎罪了吗?”
残阳一点点退下去,世界仿佛以飞快的速度向他们远去,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只剩下两人,此时此刻,一切都永恒了。
“小依,这玉牌,我替你戴上,好吗?”
呼啸的寒风终于吹累了,冰封的一切开始挣扎,微风温柔地诉说着他们的过去与将来,心中的世界仿佛不再遥远了。
而积压了一个冬季的雪,终于融化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