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杂评之多姑娘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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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大字体第二十一回《贤袭人娇嗔箴宝玉侨平儿软语言救贾琏》里面奇奇怪怪插出个多姑娘来，将整部红楼最“丑极太露之文写于贾琏身上”（脂砚批），实在是妙的很。多姑娘儿的描写奇幻之极，很值得探讨，加之书中实在交代不详，为了表示人人平等，索性为多姑娘儿专作一篇小论，顺带说说红楼的诲淫争论。
关于《红楼梦》“诲淫”和“非淫”的学术争论大致是从梁启超开始的，按照梁先生的说法，要改良政治首先就要改良小说。不管他本意为何，这种无端把小说推置高台的做法和林彪奉承毛主席的做法确有异曲同工之妙。后来有个叫梁实秋的也把《红楼梦》看成是“诲淫”书籍。这两位良家的后人比之《孟子?梁惠王》中坦率讲“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的齐宣王，实在要让人感叹！对于淫书大多数人都是喜爱的，食，色，本来就是性。金圣叹早就说过，雪夜闭门读禁书是人生一大快事。真要严肃起来说：“诲淫”和“淫”是不同的。淫大致表示对象的一种性质，诲淫则涉及后果，有伤风化之类便是。不过解释起来，淫比诲淫难解释很多。汉字中的淫意义很多，“富贵不能淫”的“淫”就非一般理解的淫。不过，就字义来说，和淫联系最紧密的是多和放纵，放纵也是多。谈《红楼梦》里是否诲淫，自然该从“多姑娘儿”谈起。红楼梦的多姑娘从二十一回出场到七十七重出，前后跳越了五十多回。两回着墨都很少，可人物却写的十分灵活。这种文字效果可以概括为“藏问法”即虽然几句话却处处流藏问题，人物的效果作者只描绘了三分，其余的都留给读者去想。为了分析方便，姑且将文字断章为多处。
第一处介绍多姑娘的时候说“今年方二十来年纪，生的有几分人才，见者无不羡爱”。年纪大家都有的，人才就不一定可得，要让人见人爱怕是很难的事情。据刘心武的说法，秦可卿因为身份特殊才可以那样。多姑娘，既不是公主，男人又没有地位，可人缘却比公主好很多。秦公主只不过是生时贾母喜爱，死后“合家”纳闷，可多姑娘却是“见者无不羡爱”，其轻重高下可想而知。当然，仅仅比较是不够的，按照康德的先天分析真理“所有结果都有原因”，探究其原因自然是读者一重要任务。不过，本人才疏学浅，书中又无其他交代，只能就文本解释为：二十多岁的女人，有几分人才，多半是人见人爱的。第二处是说多姑娘的老公对它并不管教，“所以，宁、荣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因这个媳妇美貌异常，轻浮无比，众人都呼她作‘多姑娘儿’”。如果说第一处奇怪，此处则是奇异了。一来，老公是否管教和老婆是否别人可以“入手”一点关系都没有，因为就一般经验来说没有老公的女人其实是最难入手的，“处子难搞”、“瓜田李下”让很多人难于下手。有老公（或者今天混称为男朋友之类）的女人，既没有处子之难，又没有瓜果嫌疑，“入手”起来自然方便很多。君不见当下滥交最多之女人多都是有一个名义上的男人，且时时挂在嘴边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有男人的女人。二来，美貌异常，轻浮无比何以就叫做“多姑娘”呢？这里倒是可以作几种解释：最普通的解释就是他男人叫多官，所以她就是多姑娘。好比宝玉是护花使者，就有个花姑娘每日枕边相伴。稍微深入一点可以解释为多心，按常理来说美貌异常的人和美貌平常的人相比，最大的不同就是多心。别人多看两眼或者多夸两句便以为是有意于自己，于是也眉目传情，少心者倒是被多心者勾引而去。苏东坡不是说有部《多心经》劝人多心的么？少心之人倒是可以读读看（此处考察不详，只一师谈到钱钟书鄙视苏东坡，因苏将多心经理解为此。苏甚喜《多心经》，曾有专贴书法留存）。最深奥的解释只能是公式化的解释，也就是原文所表示的因果关系，那样的人就叫多姑娘儿。第三处是作者特别幽默之处。在谈到贾琏和多姑娘何以一直无法相聚之原因，解释说“那多姑娘儿也曾经有意于琏，只恨没空”。看到此处实在另人捧腹大笑！让人想起“此恨绵绵无绝期”和“恨君不似江楼月”，对照两句，可见多姑娘儿对贾琏的爱有多少。不过，恨了半天原来不是因为“天长地久有时尽”，而是没空。没空！！！忙什么？？？无人知晓！恐怕曹雪芹自己也不一定知道为何多姑娘儿这么忙。倒是因为没空两字勾起多少遐想，让人笑尽天下之人。
第四处是关于多姑娘勾引贾琏的手法，“她没事走两趟，去招惹。惹的贾琏似饥鼠一般”。贾琏的名声在外，多姑娘对他有意原可直来直去。她却不然，深懂得矜持之法和勾引之道。最简单的就是“没事”和“走”，所谓没事并非真的没事，而是没有实际的事情却要找出事情的理由来——这是很大一门学问。“走”便是走动，去了走，走了去。想来天下男人没有几个经得这两点的，找个不是必要又不是理由的理由，孤男寡女的呆一会，然后走掉。等主人还若有所失，猜测意图之时又来“没事”一回。“惹”倒是简单了很多，无非是摸摸躲躲，矜持一下，放浪一下；或者先摸而不躲，后摸而躲，再之生气离去，等男人道歉之后继续摸而不躲的游戏。男人只有“饥鼠”一般，想吃吃不到，说吃不到又可以吃点。果然，贾琏忍无可忍就动手了。一定要注意这点！是贾琏“动手”，而不是多姑娘“动手”。所以贾琏见到多姑娘的时候是“醉昏在床”，真醉假醉无人可知，所以作者用了个非常好的词语“醉昏”。即便不是醉了，也是昏了。假设某天母老虎问到的时候，多姑娘还可以叫两声冤枉，如潘金莲一般闹一场说是贾琏调戏她或者是乘虚（醉）而入。况且，昏了还有诸多好处，譬如接着便有多姑娘“昏”后的话：“到为我脏了身子，快离开我这里罢”。一边“故作浪语”一边又“在下说”。雪芹大致不是此道中人，如是笑笑生的话，估计会用“在上说”，二者虽是个体位问题，文字包含的意味则大大不同。真能如此写出的话，那诺贝尔文学奖评价者估计会破格追认曹为大师了。
第五处到到七十七回，首先要交代的是此回中多姑娘忽然改为“灯姑娘”了，宝玉看晴雯的时候灯姑娘出去串门（可见有事，没空！），回来时则笑嘻嘻的掀起帘子，然后迅速训斥宝玉：“你一个作主子的，跑到下人房里做什么？看我年轻又俊，敢是来调戏我么？”看到此处，不得不赞叹作者的高超写法。在灯姑娘串门之前，作者先又深描了一次多姑娘儿，说他老公死吃酒，不知风月，多姑娘难免“红颜寂寞”，“又见他气量宽宏”并不嫉妒，于是便“满宅内延揽英雄，收纳俊才，上上下下竟一半是她考试过的”。开始读到此处除了觉得“考试”一词用的好外，觉得再次交代多姑娘显得多余了。看到灯姑娘对宝玉的话才知道，原来作者是想表达“考试者”的伯乐精神。因为考试了一半，知道“男人”有真假之不同，所以才会到宝玉急不可待，“说着，便坐在炕沿上，却紧紧的将宝玉搂入怀中”。虽然在多姑娘的考试中，宝玉一败涂地，“空长一个好模样儿，竟是没有药性炮（火章）”。
如果对多姑娘的描述只是从这里打住，也许《红楼梦》基本可算的诲淫之作了。毛主席说《金瓶梅》是《红楼梦》的祖宗，推荐高级领导干部去看，可是他并没有批判二书何者诲淫。他多次推荐他人去看《红楼梦》，最广为流传的是他说的那句“红楼梦读五遍才有发言权”。由此足见他绝不认为《红楼梦》是诲淫之作。读多姑娘这段，如果只看到两段淫秽故事，大致会得出很肤浅的结论。稍细致一点，便可发现多姑娘讲的最后一句话，也许才是最重要的一句话。她说：“既然如此，你但放心，以后你只管来，我也不罗皂你”。——凛凛然一丈夫！当她知道宝玉和晴雯并不谈及性问题大致也无性关系，且宝玉有枪无弹之后。她不仅没有继续骚扰宝玉，而且讲了这样贴心（其真诚读者自领）的话。可见，所有关于她淫的描写，都是一种贾府人眼光中的描写。在这样一个无法洁身之处，这样一个“宽宏大量”的丈夫，一介弱女子，还能如何。如同尤三姐一般，她也有她自己需要活着的难处。可惜的是她无法坚毅地死去，也无法洁净的活着。于是，倒不如，用这脏了身子弄脏所有的人，让贾琏之辈“丑态毕露”说“你就是我的娘娘”；倒不如多多益善，做个多姑娘儿，叫那窝囊不敢言的丈夫用酒来作伴；倒不如考试一般，把你们一个个＊＊＊＊＊大小软硬考个遍；倒不如，改叫个灯姑娘，如灯一般照亮这黑恶的府邸和丑恶的华光下的黑暗——让你们也晓得：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工在成07年8月于水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