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官陈雨的除夕夜
减小字体
增大字体（一）
除夕天刚黑，警官陈雨推开窗子，见不知啥时刮起了风。那风像哨子似的在空中欢快地呜叫。他的胃开始隐隐地疼了。爱人说他这病是工作、生活没规律，打乱了生物钟的缘故。他吃了两片胃药，嚼了几块饼干，才感到好多了。
想起下午上街购物的情景，陈雨才感到春节真的来了。
除夕下午四时，阳光还是那么温暖明媚。街头上，商家门口搭起了红色的拱形彩门，挂上了通红耀眼的灯笼。那家最大的商城店堂里耸立着一只硕大的栩栩如生的电子声控的金鸡报晓。街上，购物人群摩肩接踵，人人脸上都红彤彤的兴奋喜悦的样子，好像脸上都写着“过年了”三个大字。
陈雨也上街购物了。他不是为家里人买年货，而是市领导今晚要来慰问110，手下弟兄们嚷着要他去买点好吃的好看的，把指挥大厅也妆扮出过年的味道。
他爱人知道110警察春节也像平常一样的上班，从没有个过年的意识，带着女儿恬恬回南京娘家过年了。陈雨向爱人和女儿答应了两件事：一是在新年钟声敲响前，打电话给岳父母、爱人和女儿拜年；二是在初二那天到南京，好好陪陪她俩去公园玩玩，去逛逛街。
上街后，陈雨后悔了。他没想到街上人那么多，好像家家户户都倾巢而出，都汇集到这两条繁华的商业街上，人流似潮水一般，见不到首尾。他记得，这个古城，历来是很讲究合家团圆，吃年夜饭的。过去的除夕下午，商家都早早关门打烊了，人们都忙着回家贴春联、包饺子、做年夜饭了，街上冷清得几乎见不着行人。八年前的腊月底，他在派出所当片警，为了破获一宗流窜盗窃团伙案，一直忙到除夕中午才回家。新婚的爱人拖着他上街购年货，夫妻俩几乎是空手而归。如今，古城人的观念改变了，年夜饭都涌到饭店里吃了。商家也抓住除夕的良机，延长了营业时间，赚个盆满钵溢。
陈雨顾不上沉浸在旧情新感的漩流之中，好不容易地挤进人群，为四个班次的弟兄买了四大包食品和水果，还为属鸡的女儿买了一对会走路、会扑闪翅膀、会咯咯叫唤的电子鸡。
（二）
回到市局指挥大厅，当班科长吴群已带领民警把卫生打扫干净了，电子滚动屏和显示大屏上也打出了“欢迎市领导除夕慰问110民警”、“向市领导和市局领导恭贺新年”的字幕和喜庆的彩色图片。高科技运用真的神奇，那大屏和滚功屏上叠换的各种逼真的灯笼、鲜花及卡通图片，顿时给指挥大厅营造出一种热腾腾、火辣辣的年味了。“头儿，你孤身一人的，年夜饭到我家去吃吧。”吴科长对陈雨说。陈雨任指挥中心主持工作的副主任四年多了，手下人都喜欢叫他头儿。陈雨摇摇头说：“不了。今晚值班的科长是许东，他妈妈要他今晚把刚谈的对象带回家吃饭。陈科长快三十岁了，谈个对象也不容易，我让他别来了。还有那个小张，几年没回苏北老家了。他们班只剩三个人了，我和他们一起上班。”吴科长说：“要不，我吃了饭来陪你？”陈雨道：“也好，如果事多，忙不过来，我会打你手机的。”“那你年夜饭咋吃？”吴科长问。“干咱们这行的，哪有那么多讲究的。等市领导来慰问过了再说吧。”陈雨道。
晚上，六时三十分，接班的小汪、小尹和小黄三人来了。他们都穿着新的警服，显得很激奋、很青春。调皮的小黄给陈雨递来一串冰糖葫芦，高兴地叫道：“头儿好，我们给头儿拜年了，祝头儿鸿运高照万事达，福地生财新年发！”陈雨给他的话给逗笑了，心想，这110指挥中心一天忙到晚，哪是啥福地啊？
陈雨对三个小伙子说：“今晚是除夕，老百姓报警求助的电话肯定多，大家都要集中精力，认真处置，而且语言要特别和气、特别亲切。”三个小伙子纷纷答道：“知道了，头儿放心。”
陈雨坐在班长台上，用电台对各派出所巡逻处警队及各分局、支队的特勤队点名，并向他们提前拜了早年。
大市口派出所副所长兼巡逻处警队长大刘和陈雨是省公安学校的同学，和他说起话来口无遮拦的。大刘打了他的手机说：“你咋白班、晚班连着上？咋每年除夕都是你值班，嫂子没意见？我说你老兄也该活动活动了，别老是呆在这兔子不拉屎的鬼地方。你看那几个在刑侦、经侦、交巡警、治安部门的同学混得多好，活得多滋润……”陈雨打断道：“得、得、得，你是知道我的个性和脾气的，叫我去领导家送礼说好话，还不如杀了我呢。再说，这工作总得有人干吧，领导对咱也不薄了。”电话铃响了，陈雨忙说：“有电话进来了，过天再聊”，合上了手机。
打来电话的是一位老大爷，声音听着有些耳熟。“过年好。大爷，这儿是110报警服务台，您有啥事？”陈雨在电话中问道。大爷问：“110啊，你们的陈主任在吗？”陈雨听出来了，是住蛤蟆院的李大爷，忙说：“李大爷，我就是啊。给您和王奶奶拜个早年，祝您俩健康长寿。你有事么？”李大爷大声说：“没事，没事。就是打电话给110拜个年，代表住这疙瘩的老邻居。上次，几个流窜犯到我们这儿挨户偷抢东西，要不是你们调警来得快，损失可大了。还有，我们这一块低洼地，老是积水，还没路灯，你特地来看了，帮着联系做工作，很快就整好了。还是110管用，心想着俺老百姓啊。”陈雨忙说：“大爷，这些都是110应该做的，感谢你们对110的信任和支持啊。”
搁下电话，陈雨心里感到热呼呼的。110是市民与公安机关打交道最多的窗口部门。“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110”，“110心系人民，110一拨就灵”及“有困难找警察”，早已成为老百姓的共识了。陈雨的父亲是个老教师，从小就教育他要“日积一善”，自从干上这项工作，天天都在为老百姓排忧解难，也不知做了多少好事善事了。中午，陈雨打开公安网的110专栏，看到了好几十篇赞扬110的帖子。有一篇帖子写着：“想到110，我们就感到安全，看到110，我们就看到了平安”，还有一篇帖子说：“110是老百姓安全的守望者，也是生活困难的市民的帮助者。”让他感慨不已。
（三）
电话一个接着一个打了进来，忙得陈雨四人没个停息的时候。
小汪接了一个妇女的电话求助，说她家今晚来的亲戚多，习惯于静而不习惯于闹的那只波斯猫吓得跑到楼下，现在又窜上了一棵大树不敢下来了，那波斯猫一声声凄厉的悲叫声让她的心都碎了。大刘所长带人去爬上树，解救了那只小猫。回所的路上，他气咻咻地在电台里说：“110干的啥事啊，什么救宠物了、煤气罐扛不动了、自来水龙头不出水了、马桶堵塞了……这不是浪费警力资源么？”陈雨怕他再说出啥难听的话来，插话道：“大刘，你干了这几年110处警工作，家里啥事都会做了，也应付自如了，弟媳妇可夸你了。”大刘哈哈一笑。
一个少妇打来电话，让小尹哭笑不得。原来，这少妇的先生从饭店吃过年夜饭后，就被一帮搓麻的朋友用电话叫去了。她回家后越想越气，打了七八个电话才把先生从麻将桌上叫回了。先生说太太大过年的没给他面子，妻子哭着说哪有除夕晚上让太太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家的，这日子没法过了。她打了110，要警察来断断谁有理？小尹没法处理了，陈雨打了辖区四牌楼派出所巡逻队的电话，巡逻队的赵副队长也不愿去惹这难断的家庭纠纷。陈雨说：“谁叫这位妇女拿咱们110当娘家人呢？警民一家嘛，去劝劝吧。”赵副队长这才不情愿地去了。
一个男子在新春饭店喝多了，踉踉跄跄地跑到酒店外面，又被一棵树碰破了头皮。家人要把他送到医院。这位老兄此时头脑倒是清醒了，马上掏出手机拨了110，说他在新春饭店外看见一男子倒在地上，血流满面的。小黄忙调了交巡警支队机动大队的巡逻车。一家三口人坐着警车到了医院。巡逻车上的一民警问他，为啥不打120呢？这个男子说：120要钱，哪有110方便啊。
健康路派出所去年设立了一个“援助基金”，对一些确实无钱回家的人提供一点资金救助，解了不少人的燃眉之急，已成了各派出所争相学习的品牌。可派出所曹所长给陈雨打来电话，说有一个外地未回家过年的民工小青年在网吧上网，身上只带了六块钱，不够他在网吧包夜过除夕的。陈雨问：“他要多少钱？”曹所长说：“他要得不多，只要十元钱，可110啥时成了取款机了？”陈雨说：“大过年的，他一个外地小民工也可怜，就同情一下，资助一点吧。”曹所长说：“那我就在救助本上写上经陈雨主任批准的？”两人都笑了。
（四）
“同志们辛苦了，我代表市委、市政府给110拜年来了！”陈雨急忙立正，向前来慰问的张市长一行和市局曹局长敬礼：“首长辛苦！”
张市长亲切地问了今晚全市的社会治安情况，陈雨作了简要地汇报。张市长说：“110掌握着众多的社会资源信息，还有公安机关的职能优势，搭建了为民服务的大平台。同志们做得很好。”他还对曹局长说：“这三年，我每年除夕都到公安110指挥中心来，都看见陈雨在值班，像他这样的好警官，人民喜欢、老百姓爱戴。”陈雨听了，窘红着脸，不知说啥是好。
一个电话进来了，给陈雨解了围。郊区官塘桥镇一个小孩燃放鞭炮，点着了村头小山上的枯草，火借风势，很快蔓延了。陈雨知道，那座小山的左边挨着市绿化种苗场，右边是一个油库，如不及时扑灭，可能酿成大祸。他紧张而有条不紊地下达了一道道处置警令，把消防支队、武警支队和治安防暴大队的民警都调去火场了。
张市长说：“看来在市区里禁放烟花炮竹还是要长期坚持的，不禁放，火灾就更多了。”他和曹局长忙着赶赴火场指挥扑灭山火了。陈雨还在和现场联系着：武警和我们的警员到达现场有多少了，火场最近的水源和备用水源在哪，山火隔离带有没打好，附近村民有没动员起来，要不要紧急疏散……
半小时后，当接到山火已全部扑灭的报告时，陈雨发现自己的内衣已经湿了。
陈雨的胃又开始疼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使劲地揉搓着，头上也疼出了点点汗珠。小吴科长来了，见了此情，忙要他到值班室睡一会儿。陈雨问：“你怎么来了？”小吴科长说：“我来的时候，见张市长和曹局长他们正在这儿慰问呢，我怕见领导，等他们走了，我才进来的。刚才你那么忙乎，也没打搅你。”说着，递来了一个保温饭盒和一杯水。
陈雨喝了一杯热水，吞了四片胃药后，感觉好些了，就坐到后面的台子上，慢慢吃着小吴科长给他带来的年夜饭。小汪请示道：“头儿，这会儿电话不多，让我们看一会儿春节联欢晚会吧？”陈雨破例地点头同意了，但要他们把声音关得越小越好，别让群众打来的电话听不清楚。
小吴科长把春节联欢晚会的电视切换到大屏幕上，他们就像置身于电影院，看宽银幕电影似的，很是清晰，很是壮观。陈雨看见大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快到十二点了，想起答应给爱人和女儿打电话的事，正欲掏出手机，小尹叫道：“头儿，这个人扬言要杀人，你快来接吧。”
（五）
打来电话的那人明显很冲动，也很沮丧。他说：“你是110的头儿，对不？有困难找警察，对不？你们对老百姓的事有求必应，对不？我现在遇到难迈的坎了。啥事，我比你还急呢。大过年的，我老婆跑了！咋跑的，跟谁跑的？跟着她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经理跑了。这大过年的，我一个人呆在这屋里，是咋滋味，你能想得到吗？你说警察同志，我就哪儿对不住我老婆了。她想吃酸的，我给她冬天买来扬梅；她想吃甜的了，我给她买来荔枝；她要洗脚了，我立马给她端来水盆；她想要金项链，我把摩托车卖了，给她买了金的，还给她买了铂金带钻石的。唉，我对亲娘也没对她好啊。可她就是被那个经理骗跑了。你说，这事你们警察管不管？你们不管，我自己管，我去杀了那个畜牲……”
陈雨忙对他说：“你千万得沉住气，情况可能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一时莽撞，杀了那个啥经理，自己还不赔进命去？再说，杀了他，你就能解决问题了？你老婆就能回家和你过日子了？”
那人叫道：“谁说我杀那个经理了，我杀我老婆还不行了？”
“谁也不能杀！”陈雨耐心劝导说，“我给你十分钟时间，让好好想想吧。”说完，陈雨悄悄地要小吴科长查一下来电显示的地址和属地派出所，查实了，速调派出所民警上门做工作。还要告诉民警，此人情绪很偏激，一定要做好疏导劝慰工作。
过了五分钟，那人还未回答。陈雨问：“你想好了没有？”那人在电话里又呜呜地哭了一会儿说：“我不杀老婆了，但110能帮我把老婆找回家来和我过年么？”“能做到，但你要向马上到你家的民警同志提供你老婆和那个经理的有关情况。”
陈雨此时已在电话中听到民警的叫门声和那人跑着去的开门声。他和小吴科长对望了一眼，两人发出会心的一笑。
（六）
女儿给陈雨打来电话，给爸爸拜年，怪爸爸忘了给姥姥、妈妈和她打电话了。陈雨赶忙挨个向岳父、岳母、爱人和妻弟一家拜了年。爱人问他今晚上忙么？陈雨说，就是忙，忙得连电话也没时间给你打了。爱人问他初二能来南京么？陈雨说：“肯定来，我早点起床，上午十时前准到。”爱人要他注意身体，别忘了吃药。他连连“嗯嗯”地答着。
小吴科长要他去值班室睡会儿，有大事再叫醒他。陈雨未允，说小吴科长上了一个白班了，明天还得上班，要他去休息。两人在争让时，电话响了，陈雨抢着接了这个电话。
这人是个嗑巴，听起来很费劲，断断续续地才听出来，新马路上有个醉汉发酒疯，见了男人就打，见了女人就抱着亲吻。陈雨调了最近的巡逻车去处置后，感谢地问对方怎么称呼？那人不好意思了，说是姓葛，叫葛、葛、葛，后面的名字怎么也嗑巴不出来了。小吴科长在旁边扑哧笑了，陈雨忙用手捂住他的嘴。那人好不容易才说道，他叫葛，葛，葛宝，葛宝，葛宝田。陈雨说：谢谢你了，葛宝田同志，你可是位热心的好市民。那人又嗑巴了一句：应，应，应，应该，应该，应该的。
大厅里难得地静下来，大屏幕上的春节联欢晚会早结束了，不知小汪又换到哪个频道，好像是一部香港的贺岁片。陈雨叫三个小伙子去吃点食品和水果，小吴科长烟瘾犯了，大厅不许吸烟，他到办公室去抽烟了。
中山路派出所打来电话，陈雨接了，一个小女孩在电话里叫他陈叔叔，给陈叔叔拜年了。想了一会儿，陈雨记起了：四天前，有位老人打来电话，说有个小女孩沿街要饭，那天在他家门口冷得直哆嗦，问110能不能受理？陈雨当时让中山路派出所把这个女孩领到所里。后来，陈雨还关心这事，专门去派出所看了这个女孩。中山路派出所倪所长说，这女孩报的姓名、住址都是假的。这两天，所里专门安排人照顾她，陪她吃饭、看电视，还陪她打乒乓球。陈雨问她：“过年了，想家么？”那女孩说：“不想，在派出所比在家里好多了。”倪所长接过电话后说：“这女孩子到今天下午才说了真话，她是连云港人，爸妈离婚了，他跟着妈妈，后来她妈妈又找了个男的，那个男的只要他妈妈不在家时，就打她，还猥亵她，企图强奸她，吓得她跑出来了。我们已和当地派出所联系了，证实了这个情况。孩子妈妈知道了女儿的下落，可高兴了，说初二上午赶过来接她。”陈雨连声说好。倪所长说：“刚才，连云港市妇联和晚报打来电话，说要来这儿，送给110一面锦旗，感谢110的真情融化了少年冰封的心灵。”陈雨说：“那就请你一并接待吧。”倪所长嘻嘻笑道：“有好事，哪能少了你？我刚才向来慰问的曹局长汇报了，曹局长说让你接待，并接受采访呢。”
搁下电话，陈雨大脑里一片茫然。看来，初二上午去和爱人、女儿团圆过年的允诺又要落空了。
陈雨拉开窗户，鸡年的第一抹阳光和充满浓烈的新年气息扑面而来。上午九时，古城的新春万人长跑赛又要开始了。他想在接班的同志来前，好歹迷糊一会儿，可这时的他，却感到头脑分外清醒，浑身也格外有劲。
